单议秋，没有追问。目光从谢缺脸上移开，落在他手臂上：“换衣服的时候，我见你手臂上有伤，怎么回事？”

单议秋将手里的件往桌案边上推了推，自己半撑着桌探去，勉够住了谢缺的肩膀，往上带了一下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单议秋回到本源世界，本意是要了结一桩承诺，可承诺还没有端倪，另一桩债又找上了门，想想都叫人疼。

“就前几日，”谢缺把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，“师傅罚我是理所应当。国师不必理会这小事。”

“婢不知，”婢女老实回答，“但六皇此时应该已经在更衣，准备起了。”

单议秋抬起。

半晌，他若无其事地从案上拈起另一味香料搁钵中，杵重新压下去，碾磨声再度响起。

他第一次见谢缺的时候，以为是个孩，后来摸到了骨，才知已经是个少年了。

原本板板正正跪坐在毯上捧着书念的六皇，此刻双已经闭上了。摇摇坠，脑袋一一地往下沉，每次沉到一半又猛地惊醒，撑开一条，混地咕哝书上几个字来，随即再度沉重地合上。

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，但咬字清楚，停顿得当，每个句读来都有分寸。

他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，不好说。但话说得情真意切，连单议秋都分不他究竟是在替师傅开脱，还是在骗自己。

他伸手去，将那缕垂下来的发捋到谢缺的耳后，指腹过耳廓上缘，随夸了一句：“六殿下真是仁善。”

他的声音还有些哑，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，生怕对方听不见，也怕对方以为自己只是嘴上客气。

和宁微微一怔。

“还有好几年，”他平静，“谁知后面会怎么样。”

说完，不等9653再追问，殿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。

作者有话说：

“真的啊，”单议秋轻飘飘地说，“因为我已经在伤心了。”

单议秋说：“看着不像。”

他穿着单议秋特意让人备好的厚衣裳，外面还额外披了一层的披风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门的时候，左右各有一个人扶着，免得他走两步便摔下去。

单议秋抬起，正好看见谢缺跨过殿门。

9653的担心不是作伪。单议秋听来了。

来之前梳理齐整的发，经过路上的几番颠簸，本就略有松散，此时更是垂了一缕下来，贴着耳廓的边缘，可怜兮兮地晃着。

第112章 条件 袍袖拂在额

婢女领命而去，殿中短暂归于寂静。

单议秋哼笑了一声，拍了拍旁铺好的毯：“过来坐。”

“国师救命之恩，谢缺没齿难忘。”

看见他能自己走路了，穿得也和，单议秋心中愈发满意。

他应了一声，随即又上抬起，急急找补：“师傅未必知晓。他罚我，也是为我好。”

谢缺乖乖地坐在单议秋旁，一动不动，等待国师吩咐。

他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散桌案上的碎药粉。

和宁迈大殿, 还没来得及张，便看见坐在桌案后的国师抬起了。

他依言翻开一页，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，略清了清嗓，从开始读起来。

坐姿端正，脊背得笔直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，观鼻鼻观心，活像个怕被夫名背书的蒙童。

“前几日。”单议秋盯着那缕发，缓声重复了他的话，“你那时候就病了吧？”

“读。”

一名婢女走殿内，在桌案前停下，禀：“国师，六皇醒了。”

他把手边的一本书推过去，言简意赅。

单议秋抬了抬手，对围在殿中的人们说：“都下去吧。”

有人适时捧来一条厚的绒毯，在桌案旁铺下整整一层。

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，比之前更瘦了。原本就单薄的骨架，如今更是清减得厉害，脸上几乎挂不住，廓被削得分外鲜明。只有一双睛黑沉沉，比病重时明亮了许多。

9653怀疑：[真的吗？]

听他这样说，谢缺安静了半秒，然后回答：“吃得少，长得就慢一些。”

书页还很新，有几页泛过，粘在一起，显然从来没被翻开过。

磨了约有半刻钟，钵中的香料渐渐碎成了匀净的粉末，侧柏叶的青涩气与檀木的苦味也已汇成一片淡而沉的冷香。

单议秋的面上不自觉浮一丝笑意。

她跟了国师这么多年, 自然看得懂这个手势，只是看得懂归看得懂，这场面却实在不常见。

少年朗朗的念书声与石杵磕碰瓷钵的叮叮声搅混在一，并不突兀，反而生一奇异的宁静来，让人听着便不自觉放松了肩背。

单议秋朝那个瘦弱的影招了招手：“过来。”

他偏过去看。

伤已经结痂了，但还没好全，隔着衣料用力下去，还是能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
无

动作虽快，跪下去时磕的红印却还留在脑门上，苍白的肤衬得那一红，格外醒目。

他抬起来：“他当真是这么说的？”

两人目光刚一对上，谢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地砖上，声音又闷又脆，跟着额也跟着往下磕，脊背躬成一张拉满了却没有箭的弓。

一觉到那只手往上托的意图，他立刻利落地站了起来。

……

很快，大殿内便空寂下去。

[我只是觉得应该提前确认，]9653说，[不然后面你会伤心的。]

单议秋颇为认同地了。“那就让他过来吧。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。”

失去书本的下一秒钟，谢缺如释重负，自动朝着单议秋歪倒过去，脑袋稳稳妥妥地倒在他的大上，连一丝犹豫也无。
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
单议秋竖起一指，抵在前, 示意她噤声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如果一直抱着希望，到来发现是错的，那希望落空，该有多难过。

婢女没有退下，又：“国师，六皇醒来以后，吩咐人来问您一句，想知国师得不得空。他要亲自过来谢。”

他把研钵放到一旁，探过去，伸手将谢缺手中的书册轻轻走。

他倒没想着遮掩，大概也知这事情是瞒不过去的，索直说了。只是把很多细节都糊糊地盖了过去，一句吃得少，背后是多少顿没吃上，他没有讲。

他一跪，跟在后的田正也跟着跪了下去，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。

谢缺的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。

案上檀香粉末的气味还悬浮在空气里，苦涩的味淡了些，多了一层侧柏叶被捣碎后青涩的草木气息。

单议秋一边听，一边拿起研钵和杵，仔细捣着。

反复了几次，字句已经黏在嘴里，分不清是念书还是梦呓。

下的毯着羊羔，绒厚而，跪坐久了也不觉得膝下冰凉。

单议秋瞥了他一，没有对他的坐姿发表任何评论，语气平常：“多大了？”

“臣闻：渊鱼畏网，而不知避鹈鹕；鼠避狸，而不知遁烈炬……”

原先略有沉郁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，单议秋捡起几片侧柏叶丢研钵，拿起小石杵，慢悠悠地磨了起来。

石杵磕着瓷钵，叮一声响，研磨声就此停止。

谢缺被他夸得心虚，耳微微泛红，刚想说些什么，单议秋却已经不再看他了。

谢缺没有让他白费力气。

单议秋半挑起眉，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
人还没到，苦涩的药气先漫了来，可见昏迷的这些天被了多少。

谢缺怔住，条件反地伸手去住自己的右臂。

所有人齐齐躬，向外退去，田正走的时候投了两瞥担忧的目光，脚底下不肯挪，被旁边的侍卫一抬手肘带了去。

走到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，他突然停住了。

殿中安静，能听见窗棂外面远，有雀鸟短促地啁啾声。

他已经很熟悉这里了，知枕着舒服安心，调整一下姿势后，便心安理得地伏在单议秋膝间，沉沉睡去。

单议秋注意到耳边的念书声正在起变化——起先还是端正清楚的字句，越到后面越慢，越到后面越糊，字与字之间开始黏连，有些句读到一半就断了，再起时已经错了一两个字。

谢缺慢腾腾地走过去，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单议秋的方向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站起来后便低下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，看着又可怜又好笑。

“他刚醒吧？能走路吗？”

单议秋保持着握杵的姿势，目光落在钵中那一小撮浅黄褐的碎末上，神沉缄默。

人二十行冠礼，会取字，]9653说，[到那个时候，或许……]

可得很。

知瞒不住，他嗫嚅：“我……我功课不用心……”

谢缺接过来一看，是本策论。

约莫一刻钟后，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，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异常厚重的药味。

单议秋也没抬，重新拿起杵：“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，都昏了两日了——让医官先去看一。”

一语破。谢缺羞愧地闭上睛。

她虽

那张向来只挂着温吞假面的脸上，浮一丝真实的微笑。

谢缺虽然还病着，却丝毫未到冷意。国师是真心待他的，没有丝毫磋磨的意思。他心里愈发激，于是便愈发不想让自己的这破事被人听去，声音越说越小，恨不能就此翻过去。

9653在单议秋耳边小声嘀咕：[还有礼貌的。]

谢缺低声说：“今年十四。”

他用的力气不大，薄薄的手掌覆在少年单薄的肩上，几乎没有分量，但意味足够鲜明。

婢女：“婢一直守在屋外，听见六皇跟他的仆是这样讲的，没有错。”

谢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，侧在毯上跪坐下来。